অধ্যায় ১২৫: প্রভাবশালী কারাবন্দী
“你是何人?”熊廷弼显然余怒未消,对着这边吼了一句,声如闷雷。
孙越陵叹道:“大人忘记我了吗?我就是当日在宁远城中,向您禀报攻打镇江经过的白石山城孙越陵啊。”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已在刑部任职,是个小小的七品都事。”
隔壁的熊廷弼似乎思索良久才记起他,说道:“原来是白石山城的七绝之一。你什么时候到刑部任职去了?又因何事被关押至此?”
孙越陵心想这话说来话长,但左右无事,便将他进京后加入关心堂、剿灭闻香会、受天启帝赐封,以及最后因法场没能拿住徐鸿儒而被言官弹劾下狱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末了道:“想不到在这里见到熊大人,真是世事无常啊!”
熊廷弼听完,更是感慨万千,怒气填胸,骂道:“这些朝廷中的御史言官,只知大放阙词、胡说八道!你没能拿住徐鸿儒,这又有何罪?谁能保证一定能拿下妖人?他们要是有这本事,何不亲自去办案,只会躲在背后风言风语,着实可恨。”
骂了一阵,他又道:“你是如此,本部又何尝不是?那些狗屁庸官,只懂为一己之利结党营私,不顾大局。尤其是张鸣鹤那厮,排挤本官,纵容王化贞,简直罪不容恕!”
他越说越激动,骂骂咧咧不止,将朝廷中的阁老臣工、御史言官都骂了进去,仿佛这大明朝廷就没有一个好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忧心为国,却遭人陷害入狱,天日昭昭,王法何在?”熊廷弼怒声长喝,声音在诏狱内回荡。
孙越陵怕他没完没了,连忙打断道:“熊大人,您的三方并进之策,在下十分钦佩赞同。如果真能施行,恐怕辽东建奴早已被压制在辽河以东,不能寸进。”
“三方并进之策!”熊廷弼安静下来,缓缓闭上双目。这是他半生筹谋之法,是他认为治辽平辽的最好方略,可朝廷不仅不珍惜,反而百般掣肘、处处指责,让他心灰意冷,郁愤无比。
他为什么要放弃关外千里沃土?
他是一个自负的人,自负者往往将自己看得极重。既然朝廷弃他如敝履,毁弃三方并进之法,那就不要怪他没有为国尽忠、为国效力。
孙越陵接着道:“熊大人能否将三方并进之策详述给在下听听?也许在下他日脱此牢狱之灾,能将您的策略重现于世,也未可知。”
“哦?”熊廷弼来了兴趣,道,“你也关注辽事,欲平建虏?”
孙越陵暗叹一声。既然黄石、戚辽、袁崇焕都曾问策于这个性情刚正偏激、军事能力却无比出众的辽东蛮子,那么他既然来到了明朝,没有理由不向先行者致敬。于是道:“在下其实一直担心辽事,夙夜忧叹,只恨未能跨上战马,驱建虏于辽河。”
熊廷弼双目猛地迸发出精光,咬牙切齿道:“我熊蛮子已不指望能从这里活着出去,老弟若能复辽,千万牢记二字:淡定!”
接连几日,孙越陵无事便与熊廷弼闲聊,畅论国事。
熊廷弼性情火爆,话茬一旦打开便连绵不绝。除了将“三方并进之策”的治辽方略详细阐述、细节要领一一说明外,他竟越说越激动,从万历年间讲起,将他“三进三出”、一举弹劾李成梁成名、威震辽东的故事全盘说给孙越陵听。
孙越陵听得饶有兴致,没想到他一生的经历竟如此跌宕起伏,惊险动人,只可惜他的平辽大策终究毁在了朝廷党争之上。
好景不长,孙越陵与熊蛮子没聊上几日,又要被提审了。这一次提审他的还是许显纯,地点依旧是诏狱内的刑堂。
许显纯这次似乎胸有成竹,神态比上次沉稳多了。宣他上来后,高声喝道:“孙越陵,倘若你从实招来,我可以从轻发落;如若仍旧冥顽不灵,休怪我不留情面。”
孙越陵心中冷笑,你我之间何曾有过情面?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许大人就算是问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是这样说。”他打算强硬到底,随你怎么想。
许显纯冷冷一笑,道:“孙越陵,你以为你有功名在身,我就不敢对你用刑吗?”
孙越陵心想,你要是敢动刑早就动了,何必等到今日?东林党人如今在朝堂上如日中天,并没有走到没落的地步,老子还怕你不成?道:“许大人你要是敢动刑,我就敢还手。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关心堂的东堂主,厉若冰的亲传弟子,裴东来都被我打趴下了,你以为你的武艺能超得过他?”
这句话嚣张至极,简直无法无天。许显纯和一干锦衣卫脸色都变了,从来没人敢在诏狱如此放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挑衅。
“大胆孙越陵!”许显纯猛喝一声,恨不得扑过来将他撕成碎片,“藐视王法,不遵刑律,论罪当诛!”
在他的喝令下,两旁的锦衣卫怒目圆睁,纷纷靠前,只待许显纯一声令下就要冲过来将他痛打一番。
孙越陵冷哼一声,一脚重重踏在青砖之上,“咔嚓”一声,青砖顿时四分五裂。他环视众人喝道:“你们的头,有这砖头硬吗?来啊,全部上来,我看谁活得不耐烦了!”
他露了这一手,锦衣卫们都露出惊骇之色,想起他的身份和武艺,虽然心中震怒,却无一人敢冲上前。
许显纯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但仍不敢冲上去搏斗。孙越陵击毙裴东来、傲视皇城的情景在他脑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此人胆大妄为,说不定真会当堂对打,纵然他们人多势众不一定会吃亏,但这成何体统?
如今既然有其他方法入罪,就不必与之计较。许显纯强压怒火,冷冷道:“你不承认私通妖人,好,此事容后再说。你可知道如今你身犯重罪,只要我如实上报,恐怕就连朝廷阁老也护不住你。”
孙越陵一挑眉:“哦?我又犯了什么法?”
许显纯阴恻恻一笑,道:“孙越陵,你出身卑贱,实为市井匪类,不仅当过龟奴,还敢冒充生员,欺君罔上,简直罪该万死。你说,这个罪,能否将你入刑?”
孙越陵闻言大惊,他当过龟奴一事,怎么连许显纯也知道了?
看他惊骇模样,许显纯继续道:“孙大人,你不知道吧。当你在诏狱中过着大好日子的时候,我已经将你的身份背景、籍贯来由查得一清二楚。你分明就是一个无籍无贯的奸邪之人,竟然敢冒充朝廷诸生,招摇撞骗,混入仕林,罪不容恕!”
孙越陵心头一震。他是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朝代自然没有户籍在册,就连他的籍贯背景也是随口胡诌的。他平时打着诸生的身份示人,朝中臣工和国子监的学生都深信不疑。
他从未想过这方面的后果,不知道被人发现后会是什么下场。
如今,许显纯竟摸清了他的底细,这会否给自己带来毁灭之灾?
“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许显纯高声喝道,气势比刚才更甚。
“我是什么人?”孙越陵随口接道,心念电转。这厮不会想诬陷他是外邦夷人吧?随口道,“我自然是大明人,难道你连这也看不出来?”
许显纯继续喝道:“你口口声声说家乡是南京,可是据江县衙反馈,根本就没有你孙越陵的户籍造册,县学也根本没有你的诸生资质,你分明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风门匪徒。”
所谓风门中人,即专营坑蒙拐骗、骗人钱财的江湖混子。
孙越陵听他如此说,看来许显纯是有意将他定性为江湖骗子。如果他孙越陵真被定调为一个江湖大骗子,往后哪还有资格在朝廷任职,更别提从这诏狱中走出去。
这一招果然够狠,搞不好会直接掐死他的命脉。
孙越陵脸色如常,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没有户籍底册、没有生员身份,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辩驳也无用。眼下,许显纯虽知他是黑户,却并不打算仅以此定罪,而是想诬陷他为江湖神棍,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看来,这没有籍册的黑户情况在明朝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许显纯更不可能猜到他是一个穿越者。想到即便是在后世那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也有很多逃脱国家约束、没有登记在册的黑户。看来,只要随口编造,这个问题倒是可以很好解决。
关键在于如何圆谎:他虽当过龟奴,却并非游走江湖、骗取功名的奸人。思忖已定,他叹息道:“许大人,既然你对在下的过往如此关心,那么在下没有道理对你隐瞒那些凄惨的往事,容我慢慢说给你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