৬ অধ্যায় ৬
謝琢和陳跡舟、江萌從幼兒園時期便相識,從小在同一片區上學。徐一塵是他們的初中同學,也是謝琢一直以來的同桌。
在接下來幾人的交談中,蘇玉理清了這些關係。沒有結束得太晚,大家一起往公交站走,陳跡舟和江萌走在前面,徐一塵則在蘇玉旁邊,沒話找話地和她聊了很多。
比如說,「你老家在清溪?我外婆也是那邊人。」
「青團和烏米飯很好吃,我外婆會做。」
「你在清溪哪個學校?」
……
蘇玉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她低著頭看路,心中思緒卻繞著謝琢打轉。與其說思考,嚴格來講是回味他的眼神、舉止、穿著,種種細節,甘之如飴地被困在迷宮中,反覆地想著。
於是,她對徐一塵的回答都是敷衍至極的「嗯」、「還好」、「對呀」。幾乎是謝客的姿態,讓男孩安靜了下來。
寂靜的夜裡,不說話又覺得尷尬,他最後挠了挠後腦勺,說了一句:「清溪挺好玩的,我還記得初中學校組織溯溪,我和謝琢沒趕上車,還在那邊村子裡留宿了一夜。」
聽到謝琢的名字,蘇玉忽然抬頭看他。他聳聳肩,深呼吸,做出緩解局促的動作。
徐一塵的鞋帶散了。他沒有叫人停下等他,只是迅速蹲下,胡亂打了一個結,又迅速跟了上去。
那一瞬間,蘇玉感到很愧疚,因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那個在食堂沒吃飽飯也要立刻放下筷子的自己。
人並不會被相似的人吸引,一旦對方袒露出底色,像照鏡子一般,讓你感到無法安寧,就總會想要撫平什麼。
雖然同班,蘇玉對徐一塵卻一點也不了解,同樣隔著桌椅板凳,她關注謝琢都已經費勁,更別提那些在她眼裡高大魁梧的男同學了。
公交車上沒有人,幾人坐到了最後面,徐一塵拿著江萌的《愛格》在看。他見她不怎麼理會自己,便不再說話。
蘇玉坐在他旁邊:「你還看這個呢。」
他說:「我看笑話。」
蘇玉點點頭,過了幾秒,又問:「那你怎麼不笑呀?」
她這話配上表情,比笑話稍微好笑一點。
徐一塵終於展顏:「怎麼了?」
蘇玉說:「剛才不好意思,我沒有好好回答你,因為我在想事情,有點不開心,但和你沒關係。如果我表情冷漠,那不是故意的。」
她說著,指指自己的臉頰,配合那句「表情冷漠」。
女孩的嗓音很輕,淡淡的天生鼻音讓口齒顯得些微黏糊,語速慢吞吞,好像字是從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的。
徐一塵笑了:「這也要道歉?」
她也輕輕笑了起來,露出兩顆白淨的兔牙:「我怕傷害到你的熱情,如果沒有,那就最好了。」
他說:「嗯,那現在還不開心嗎?」
「沒有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問我,好好回答。」蘇玉雙手扶著膝蓋,坐得端正,等他發問。
徐一塵說:「留點神秘感,以後再了解吧。」
他說完,公交報站,書被扔給後座的江萌:「這笑話真無聊!」
江萌還在和陳跡舟說話,驚慌地「诶」了一聲:「能不能對我書好一點兒!」
徐一塵是在北湖下車的,他笑笑,揮揮手:「走了啊,拜。」
江萌在最後一排靠窗,陳跡舟坐在她身側。她望望窗外,直到徐一塵的身影消失:「謝琢他爺爺最近怎麼樣啊,沒聽他說了。」
陳跡舟閉著眼睛,攤開腿,懶洋洋地說:「很好,療養院待著都樂不思蜀了,吃好喝好,還教我馬走日呢。」
「你們還下過棋?」
「暑假去過一回。」
「北湖是挺清靜的,他上次發病——」
「咳、咳!」陳跡舟突然清清喉嚨,最後捏了捏嗓子,裝模作樣地說:「有點感冒~」
這種諱莫如深的話題,顯然不能讓前排的蘇玉聽見。
蘇玉視線模糊,翻書的動作停了停。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江萌說:「現在我有個棘手的問題,考得這麼差怎麼跟我爸媽說啊。」
安靜了幾秒。
「我說,你說話歸說話。」不知道江萌挨著他哪裡了,陳跡舟話裡帶點戲謔,「少揩我油行嗎,我黃花大處男。」
「……!」
江萌差點暴走。
她急促地跑到蘇玉旁邊,跟蘇玉分享起了她的追星手帳。
最新的一本冊子,做得很用心,上面貼滿了她的偶像。
指著問蘇玉:哪個最帥?哪個最美?
又給她介紹:這個是門面,這個是忙內。
蘇玉安靜聽著,逐一點頭。
介紹到一半,江萌的聲音漸漸低下,猝不及防地轉換了話題,意味深長地拔高音量:「不是因為美女多才進的文科班?怎麼還是黃花大處男呢。」
陳跡舟本來快要眯著眼,聞言又拿出他的手動望遠鏡,搭在前面座椅靠背上,瞄準前面的女孩子說:「江萌,你怎麼這麼酸?」
「我立著貞節牌坊呢啊,」他抑揚頓挫地說,「別愛我,沒結果。」
江萌把手帳本丟了過去。
陳跡舟把她的本子按在胸口,笑得合不攏嘴。
—
由於蘇玉最近學習刻苦,父母都看在眼裡,沒有苛責她班級29名的成績,還給她熬了雞湯,叮囑她別累著,只是會時不時追問:「舟舟呢,他考得怎麼樣?」
蘇玉知道也說不知道,讓他們自己去打聽。
她關上房門都難以隔絕他們談話的聲音,只怕窮極一生,也無法擺脫這泥潭裡的庸俗。
蘇玉值日那天,晚自習由林飛值班,這次考完沒有開家長會,有不少家長因孩子成績下降,主動到學校與老師談話。
江萌就留到了很晚。
她爸媽是大學教授,蘇玉去扔垃圾前,看到一對頗有學者氣質的夫妻在走廊上和林飛說話。
回來後,不過五分鐘,蘇玉嗅到了異樣的氣息。
班裡人已經走光,燈只開了後面的兩排,教室裡很暗。
江萌還在。
蘇玉回去拿抹布時,她正站在課桌前,父母圍著她的桌子站,氣勢壓迫強烈地指著她說什麼。
江萌只是低著頭,沒有回嘴。
等蘇玉再洗抹布,步子還沒踏進教室,就在走廊遠遠聽見衝突聲,先是敲桌洞,砰的一聲,很用力,江萌的爸爸將她的書包整個拽了出來。
零零散散掉落了一堆俊男美女的小卡片,還有一些“不務正業”的雜誌、手帳。
江萌慌亂地蹲下四處撿,結果被她爸一腳踢開。
江媽媽向來不支持她追星,一下子火冒三丈,拎起一本就開始撕碎。
「不讓你放家裡,就在這兒藏著掖著是吧?!你可真是出息了。」
江萌抬起頭,紅著眼睛說:「對不起媽媽,我錯了。」
江萌在一旁,撿的速度跟不上她媽媽撕的速度,她淚流滿面地道歉:「對不起,你不要撕了……」
「我再也不買了,對不起,明天我一定好好學習。」
「我錯了爸爸,我明天就開始好好學習……」
「我會扔掉的,你別撕了。」
被撕碎的紙張如同揚起的雪花,雜亂無章地飄灑在教室的日光燈下。
那碎片看似輕盈,她卻聽到了厚重的、權力落地的聲音。
蘇玉立刻扔了抹布,擦了擦手,快步走進教室。
比她更快的是不知從哪裡蹿出來的男孩子,陳跡舟像一道光一樣衝進教室。
從掌心彈開的籃球滾到了蘇玉腳邊。
等蘇玉再定睛,他已經橫插在幾人中間,堵住江萌的課桌,一把抓住她媽媽的手:「阿姨!!有話好好說,這個不要撕,她貼了很久的。」
他搶過江媽媽手裡還剩半本的粉紅色手帳,翻了幾頁,又安慰江萌:「沒關係。」
「沒關係,還能貼回去。」
「沒事沒事,你不要哭。」
陳跡舟把本子塞給江萌,又去哄她爸爸:「叔叔,這裡是學校,不管怎麼說我們體面一點,有話回去再說,成績的事都是小事,你冷靜點。」
儘管被陳跡舟推著肩膀,江爸爸也冷靜不下來,他嘴上冷冷地說:「這件事你別管。」
隨後一把推開少年的手臂,又把課桌下層藏的東西一併取出。
蘇玉不知道怎麼加入戰場,但她很想幫幫江萌,然而剛往前走,那花哨的封面就飛了過來。
江爸爸又抓出一本雜誌,隨手往旁邊一甩。
眼見雜誌快砸到蘇玉臉上,飛來的速度之快,讓她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下一秒,她被人攥住手臂,拉到了身後。
最後,雜誌砸在了謝琢的胸口。
蘇玉抬頭,看到男生寬闊的肩膀,以及潔白校服下隱約的肩胛骨形狀。
她低下眉目,看見少年白皙的手從校服的袖口露出。
修長的手指能將她的小臂一圈攏過,他正不緊不慢地箍著她,掌心不那麼熱,但當看到謝琢回眸注視的眼神時,蘇玉被他握住的地方陡然感到一陣熱。
儘管還隔著校服的衣袖。
熱意從那裡開始蔓延,通往全身,直至四肢。
他低頭,也低聲說:「被誤傷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要越過他的肩線,這樣的身高差讓蘇玉覺得自己渺小,又有一種被保護的錯覺。
事實,的確如此。
謝琢稍稍用力,將她整個人藏到自己身後,似乎有那麼一點把她和風波隔離開的意思,輕聲對她說:「你先出去,把門關上。」
……
外面很吵,晚自習放學時間,蘇玉把門關上後就聽不見裡面說什麼了。
幾分鐘後,謝琢先出來。
蘇玉迎上去,挺著急地問:「好了嗎?」
他把教室門關好,看向她,聲音降低一些說:「回去吧。」
讓她回去嗎?蘇玉說:「我還要打掃衛生的。」
他說:「算我頭上。」
「……」
蘇玉猶豫了片刻,看到謝琢手上提著東西,再定睛看,竟是自己剛整理好放在桌上的書包。
「還有東西嗎?」他問。
蘇玉搖頭,伸手去接。
這包還挺沉的,謝琢說:「我幫你拿。」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
她緊張得連說四個不用,然後拎著另一邊肩帶搶過來,把包背上。
謝琢的好意都是點到為止,他不強求。
兩人一起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
蘇玉還有些驚魂未定地想著江萌的事情,但彼此安靜了一會兒後,她意識到身邊的人是誰。
蘇玉問:「她爸爸媽媽一直都這樣嗎?」
「可能成了父母之後才這樣吧,」謝琢腿長,稍稍走在她前面一些,聲音挺平靜,「應該沒有人一出生就是閻王。」
蘇玉沉默了幾秒。
「好像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她微小而無奈的聲音輕輕擦過他的耳廓。
謝琢垂目看她,但沒有說什麼,過一會便收回視線。
離開教學樓,路燈之下兩團疊加的身影,從暗到明,又從明到暗。只要不說話,就剩腳步聲。
清冷的夜,月色只能均勻地分給兩個寡言少語的人。
恰好有路人經過,聊著誰誰過生日的事。
總得說點什麼。
謝琢看了一眼低頭走路的蘇玉:「你生日幾月?」
肉眼可見,女孩的肩背都緊了一緊,她無處安放的手攥著書包帶,稍微抬起一點臉龐。
但並沒有抬頭看他的臉,不知道視線虛虛地停留在哪個水平線,規規矩矩地回答:「二月份。」
蘇玉說完,繼續低頭看腳下的影子。
謝琢沒接話的意思,但沉默片刻,他突然一聲:「姐姐。」
「……」
蘇玉瞳孔一跳,立刻領會了江萌的一句口頭禪:血槽空了。
他叫姐姐的聲音乖巧,也酥酥的。簡單的音節中,頓時產生了一種年齡和身份被顛倒的微妙感。
蘇玉澄清:「不是的,我上學早,比你們小一年。」
幸好夜色很深,不然他一定會察覺到她臉紅到了脖子根。
謝琢緩緩嗯了一聲,說:「那還是妹妹。」
蘇玉僵硬地彎了彎唇角,腦袋裡已經開始一團漿糊般背九九乘法表,身體裡仿佛有九頭脫韁的小鹿亂撞,剎不住車。
再度陷入幾秒沉默後。
謝琢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妹妹好安靜。」
蘇玉怕被看出端倪,頭又低了些,這回連影子也看不到了,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移動的腳尖:「我有點內向。」
他接了一句:「我也很內向。」
她更小聲了:「你是裝的,我是真的。」
因為她低著頭,不知道此刻他什麼表情,但隱約聽見一聲低笑,像風輕拂耳畔。
謝琢說:「你是真的乖。」
她想,他看起來就不太會和很乖的女生相處,可能也沒交往過她這種類型的朋友。
他有著一身收放自如的本事,在她面前卻陡然失效了。
蘇玉患得患失地覺得,她不該這麼沉默,不然下次把他嚇跑了,不想再和她獨處了怎麼辦?
她抬起眼睛,用那細若蚊鳴的聲音問了一句:「剛剛砸到你疼嗎?」
謝琢沒聽清,他彎下身子,側臉稍微靠近她唇邊:「什麼?」
蘇玉試圖按捺住全身沸騰的神經,字正腔圓又說一遍:「我說,剛才那本書砸到你疼不疼?」
他似乎在模仿她的說話方式,一字一句蹦出,低沉嗓音中帶著幾分小孩子般拙稚又可愛的黏糊:「那本書砸到我不疼。」
蘇玉捏了捏發燙的耳垂,小聲說:「那就好。」
她跟著他的影子往前走,從沒覺得從教學樓到校門口的路這麼漫長。
謝琢步子大一些,走著走著又不由自主走到前面,不料回頭一看,她嘴角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把要說的話收回去,問:「笑什麼?」
蘇玉趕緊收斂笑意,急中生智說:「沒什麼,我只是剛想到一個笑話。」
謝琢:「分享一下,讓我也高興高興。」
蘇玉當然說不上來,她頻頻捏著書包帶,略感尷尬,腳步緩慢如蝸牛,絞盡腦汁想著該給他講什麼笑話。
謝琢不由得牽起嘴角。
一抹短促而淡淡的笑,宣告這個無傷大雅的小話題結束:「走吧,趕不上車了。」
原來是想催她快點。
蘇玉趕緊往前走:「好。」
又到了沒有路燈的黑暗中,一段汽車路障在腳邊,她沒看清,猴急地跑過去時,就這麼被絆倒了。
謝琢也嚇了一跳,忙伸手接住她。
蘇玉在心裡尖叫一聲,拉著他的胳膊站穩。如此近的距離,她抬頭清楚看到他如琥珀般透亮的眼睛,裡面只裝著她一個人。
他將手握在她肩上,沒推開她,只是扶好她。
謝琢這回是真的笑了,是那種覺得好笑的笑,然後聲線帶著無奈:「也不用這麼著急。」
—完—